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,

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......

張愛玲《傾城之戀》

張愛玲,本名張煐。中國當代女作家。

生於1920年,上海。
卒於1995年,美國加州洛杉磯。

1942年,張愛玲離港返滬,其後出版了其成名作《傾城之戀》,故事以淺水灣酒店為背景。戰後張愛玲曾兩度居港,從事文學翻譯及編寫電影劇本的工作。

 

1955年,張愛玲移居美國。

 

《傾城之戀》

張愛玲

節錄(一)

 

到了淺水灣,他攙着她下車,指着汽車道旁鬱鬱的叢林道:「你看那種樹,是南邊的特產,英國人叫它『野火花』。」流蘇道:「是紅的麼?」柳原道:「紅!」黑夜裡,她看不出那紅色,然而她直覺地知道它是紅得不能再紅了,紅得不可收拾,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,窩在參天大樹上,壁栗剝落燃燒着,一路繞過去;把那紫藍的天也薰紅了。她仰着臉望上去。柳原道:「廣東人叫它『影樹』,你看這葉子。」葉子像鳳尾草,一陣風過,那輕纖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顫動着,耳邊恍惚聽見一串小小的音符,不成腔,像簷前鐵馬的叮噹。

 

柳原道:「我們到那邊去走走。」流蘇不作聲。他走,她就緩緩的跟了過去。時間橫豎還早,路上散步的人多着呢──沒關係。從淺水灣,飯店過去一截子路,空中飛跨着一座橋樑,橋那邊是山,橋這邊是一堵灰磚砌成的牆壁,攔住了這邊的山。柳原靠在牆上,流蘇也就靠在牆上,一眼看上去,那堵牆極高極高,望不見邊。牆是冷而粗糙,死的顏色。她的臉,托在牆上,反襯着,也變了樣──紅嘴唇、水眼睛、有血、有肉、有思想的一張臉。柳原看着她道:「這堵牆,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類的話。……有一天,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,甚麼都完了──燒完了、炸完了、坍完了,也許還剩下這道牆。流蘇,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牆根底下遇見了……流蘇,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,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。」

 

 

節錄(二)

 

「你去收拾點得用的東西,我們到淺水灣去。快點,快點!」流蘇跌跌衝衝奔了出去,一面問道:「淺水灣那邊不要緊麼?」柳原道:「都說不會在那邊上岸的。而且旅館裡吃的方面總不成問題,他們收藏得很豐富。」流蘇道:「你的船……」柳原道:「船沒開出去。他們把頭等艙的乘客送到了淺水灣飯店。」

 

 

節錄(三)

 

停載了。困在淺水灣飯店的男女們緩緩向城中走去。過了黃土崖、紅土崖,又是紅土崖、黃土崖,幾乎疑心是走錯了道,繞回去了。然而不,先前的路上沒有這炸裂的坑,滿坑的石子。柳原與流蘇很少說話。從前他們坐一截子汽車,也有一席話,現在走上幾十里的路,反而無話可說了。偶然有一句話,說了一半,對方每每就知道了下文,沒有往下說的必要。柳原道:「你瞧,海灘上。」流蘇道:「是的。」海灘上佈滿了橫七豎八割裂的鐵絲網,鐵絲網外面,淡白的海水汨汨吞吐淡黃的沙。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藍色。野火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。流蘇道:「那堵牆……」柳原道:「也沒有去看看。」流蘇歎了一氣道:「算了罷。」

 

 

節錄(四)

 

流蘇擁被坐着,聽着那悲涼的風。她確實知道淺水灣附近,灰磚砌的那一面牆,一定還屹然站在那裡。風停了下來,像三條灰色的龍,蟠在牆頭,月光中閃着銀鱗。她彷彿造夢似的,又來到牆根下,迎面來了柳原,她終於遇見了柳原。……在這動盪的世界裡,錢財、地產、天長地久的一切,全不可靠了。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裡的這口氣,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。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,隔着他的棉被,擁抱着他。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。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。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,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。

 

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,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。在這兵慌馬亂的時代,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,可是總有個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。